我的歌-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二組曲銀色月光下 第五首/古典吉他老師














 
 
第五首  我的歌
 
 
每個人
總有些故事
當它被寫成一首詩歌以唱出時
便是
意義的開始
 
 
 
世人用筆寫詩 我用拐杖寫詩
他們以上天給的手指演奏音樂
我以自己雕刻的手指
 
他們按部就班努力生活
我別出心裁 藉不可思議的奇學
去開拓夢土中的王國
 
站立著吟詠所有的名曲是天賜恩寵
我只能  坐著唱
我的歌
 
 
馬桶上的獎狀
 
由於被趕出幼稚園門外,加上父母親皆不識字,我小學一、二年級的學習便益加困難、辛苦,每次成績總輸給鄰座的女生好多。二上期末考國文科甚至考不及格,頂著閃亮的大太陽站在操場中,被級任導師王寶珠女士狠狠地賞了好幾記耳光。那是學校生涯裡被體罰最嚴重的一次,不過好像也是最受用且最心甘情願的一次;羞辱很重、慚愧很重、疼痛更重,而當時嚴師「愛之深、捶之猛」的憤怒和苦情也始終潮湧在心,未曾稍忘。
不記得當天是如何帶著一張不及格的期末考卷,和兩片簡直是紅燒餅的臉頰回去見我母親的。只記得成績慢慢起死回生。鄰居的小孩也發現了這個奇蹟悻悻然地說:「你功課再好也沒有用的,你體育零分,不可能得到獎狀的。」那麼小的年紀的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那麼小的他們,不可原諒的是他們的媽媽們也如此宣稱,我的媽媽和我也只好默然承受。那是一個高度戒嚴的時代,沒有人敢大聲說:「抗議啦!抗議!」
某天上午我坐在家裡川堂的活動馬桶上;因為母親擔心我掉進老式的大糞坑去,活動馬桶是挺不錯的另一種「歌」。心裡想想能不去參加無聊的期末大會倒也樂哉!
正當我坐在童年的馬桶上獨唱著童年的「我的歌」時,街上傳來同班同學馬蹄似的跑步聲和興奮吶喊:「施國良!你的獎狀,老師給你一張獎狀。」上面寫著:「查二年五班學生施國良於第二學期品學兼優,至堪嘉許特給獎狀以資鼓勵,高雄市鹽埕區光榮國民小學。」那天是一九七0年七月八日,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革命了三姑六婆的可恥愚昧。
 
我開始知道無論任何人揶揄任何不堪的話,
自己仍然會展翅翱翔。
 
那一天—歌名叫「馬桶上的獎狀」;那一天,我來不及擦屁股。
 
 
不參加升旗的模範生
 
三、四年級的導師翁秀珠女士對我的關照和疼愛也是無以覆加,她讓我參加作文、繪畫、書法等競賽,從不把我當作「障礙兒童」,我也爭氣地得過作文及繪畫首獎。至於書法她可真是派錯選手了。
我記得有次全校中、高年級所有學生皆要到市立體育場去參加某個慶祝大會。我一來不敢問她我該去否,二來也想去「遠足」,便拄著拐杖跟著同學飛步遠足到五公里外的陌生之地。
翁老師一撞見我立刻花容失色地叫喊:「你怎麼也來了?」二話不說掏出五十元大鈔(那時一碗陽春麵只要一塊五毛),喝令我即刻坐計程車回家。七十年代初期台灣經濟奇蹟尚未開跑,我恐怕是全班唯一不小心坐過計程車的人。隔天媽媽要我將車資謝還給翁老師,但她卻堅決說不。
平常月考成績我若不是第二名便是第一名,不僅是全校的風雲人物,也是班上各種活動的頭目。打棒球時我則充當先發捕手,因為擔任投手的同學高大無比,他投出的球除了我之外無人敢接。基本上同學們對待我真心而熱誠,但鄰居的孩子和媽媽們的老毛病又來了:「你又不參加升旗典禮,又不參加運動會,是不可以當模範生的!」
這回我可沒躲在家裡蹲馬桶,我走上升旗台去領了張羞死三姑六婆的模範生獎狀。如果學校運動會項目中有「吊單槓」或「比腕力」競賽,我想我也是會勇奪冠軍杯的,只可惜,沒有人向校長建議。
所以,
我只是個「不參加升旗的模範生」。
 
 
坐著唱
 
當時有位老師是從不體罰學生的,只會好言規勸得讓頑皮的同學「少淚縱橫」;他教我們三年級的自然科目和四年級的音樂;兩班一百多名同學總跟著我一齊讀譜,甚至一齊讀錯,只因為我識譜能力過於神速,所以他有時候便叫我休息當「督學」就好。
某回全年級到南台灣墾丁公園去遠足,老師看見我並未說:「你怎麼也來了!」反而率領他們班上的同學大聲為我鼓掌、加油:「嗯!有骨氣,要常來野外走走。」接著陪同我一齊爬上小山坡。
十五年後他在寄給我的新年卡片中如此寫著「很高興收到你的賀卡,古語---有狀元學生,無狀元老師;此話正是你的寫照…。」老師姓簡大名朝輝,他總是簡要的訓勉我要朝著人生的光輝面,勇敢地和平、奮鬥、救自己,他是真正的狀元老師。
一個音樂老師能看到自己喜愛的學生茹苦多年後終於成為音樂家,這該是最驚喜欣慰的事了!儘管當時在他的音樂班裡,我即不懂鋼琴也還不會彈吉他,我只是一個常常領受慈愛卻三不五時害大家都唱錯的「坐著唱」的小男生。
 
驪歌初唱時,簡老師寫給我的兩句話是:
 
行天下靠雙手,功成於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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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 -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二組曲銀色月光下 第六首 /古典吉他老師









第六首  故鄉
 
 
閒夏竹杯飲江酒
清秋陶壺啜山茶
憶起學旅三兩事
慷慨魯莽盡塵沙
寒月孤星解遊懷
問君何事卻忘難
來自家鄉的叮嚀
來自心扉的依盼
 
 
幾番如寒月孤星似地遠離故鄉,是為了求學或為了尋夢。
多少閒夏清秋,多少慷慨魯莽,盡如塵沙般地飛逝而過。
臨行時母親的叮嚀和淚水至今猶記,
只是心扉的依盼卻彷彿江邊酒和山中茶—
終究如詩所云:「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註1
故鄉
只在銀色月光下的
童年裡、愛河畔、椰林大道上,
以及—青梅竹馬的悠悠回想。
 
 
 
太平洋和水仙王
 
阿爸在我入小學時便退休將事業交棒給大哥,大哥只想當命好事少的大阿哥,便開了家遠洋漁船公司,試著當總經理。有一段時間家裡冰箱塞滿永遠吃不完的龍蝦、螃蟹、章魚……等等海珍海味。可惜好景不常,經營無方再加上中了樂透頭獎—新下水的造價幾百萬遠洋漁船(當時幾百萬約等於現在的一億元),第二天便被日本商船給撞沉到海底。我們不僅再也沒有又肥又大的龍蝦,而且還得被迫搬家。
阿爸到底賣掉了幾塊地和幾棟房子連母親也數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大片土地在高雄火車站旁;有一間值錢的日式平房在當時全台灣最高的飯店後面,就是我出生和渡過孩提時光的愛河畔老家。名義上屬於是老么的我,事實上則早已「沉入了太平洋」。
 
原來那條日本商船不只害我搬了六次家,
而且害我三十二歲時才買得起西班牙吉他。
 
我們從我出生的家搬到了阿爸跟他阿爸在高雄的第一個家,位於舊市政府旁的瀨南街巷內,阿爸原先的扁魚工廠也在那。二層樓雙併的房子,樓下住著大伯一家人,樓上則住神明、祖先靈位以及我們一家十二口人。印象最深的是古老的神桌上有尊黑面王爺叫「水仙王」,傳說祂來自太平洋,跟著我某位出海捕魚的祖先一齊回來。祂就像我未曾看過的祖父母般,是童年所有神秘和不解之象徵。
聽說後來祂也像我一樣被迫搬家了,搬到了三叔在五塊厝的更大型漁產加工廠,那兒三叔在頂樓蓋起一間廟宇,祭拜著各路神明、神仙。還聽說「水仙王」慘遭眾多「地頭神」的冷落、排擠,飽受寄人籬下之苦。祂是故鄉唯一不曾輕視或錯怪我的族中「長輩」和「大老」。
 
我之所以同情祂—來自太平洋的「水仙王」,
正因為我可憐我自己,也因為祂是個朝夕相處的老朋友—
祂在祂的神桌上孤芳自賞,
我在我的地上也是 — 孤芳自賞。
 
 
 
 

 




 
 
            四維路的家
 
和「水仙王」作伴一年半載,我們又搬到了苓雅區的四維三路,那兒是阿爸將他的最後一塊地與人合建蓋成。長長的三層透天厝,樓上有五個房間,一處客廳和兩間小閣樓,樓下則常租給別人作生意。新開闢的六十米大道可媲美台北市台灣大學 的椰林大道,遠望馬路對面人家感覺像是另一個城鎮。黃昏時金色的陽光「鍍」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鍍」在翠綠的椰子葉間,也「鍍」在又再次像個門神般閒坐在門口的阿爸的臉孔。
在此新居我渡過了最後三載童年,以及整個國中時期和高中前兩年,人生最無憂無慮也最寶貴的成長階段,全在那金色椰林大道旁的阿爸的家揮灑而過。直到十七歲那年,家人為了支持我另外一個老哥創立建設公司而將它變賣。不同的是戰場從海上移到了陸上,相同的是—繼續搬家。
 
從此故鄉再也沒有阿爸的土地或房子,
而我尚未來得及長大的心靈也就註定從此……
更加流浪、漂泊了。
 
 
公車上
 
搬到四維路的家之後,首先最大的改變是必須搭公車上學。每日天色稍亮便拄著雙拐,快走一公里到青年路去搭公車。上車時則將雙拐合併於左手,方便右手空出以握住門邊欄杆,一躍而上。
晨昏中拿拐杖走那麼遠的路,我並不感覺困難,即使磨破衣服、撐痛雙掌。放假時更和同學們四處去玩耍。搭公車其實也超級安全;有幾次緊急剎車時,全部站著的大人小孩都往前跌倒了!只剩我一個人用力大無比的手臂依然抓住吊環,在那兒晃來晃去!這時我也不會去撞到別人,反而是別人常撞到我的拐杖……。
乘客們甚至會「抓錯欄杆」。尤其是老人家及小朋友,匆忙上車之際,瞧見有亮亮的金屬管便伸手一抓;人多的時候常有幼稚園小朋友緊握著我的拐杖,把它當公車裡的「可愛型兒童專用柱子」,因為比較細小且適合他們天真的可愛小手。我通常也很樂意接受這款誤會及日行一善,只是他的媽媽總要解釋很久,小朋友才肯抬起頭一臉狐疑地又望著我老半天,還是不明白—究竟那裡錯了!也許在他小小的心裡有個大大的疑問:
這怪哥哥為什麼要帶自己的柱子搭公車?
車上不是已經有很多根柱子了嗎?
 
那時期並無學生或身心障礙者優待票,惟有公車處的員工子弟或特殊人士才能享用優待月票。一位不相識的年輕媽媽主動為我辦了一張,她在「不簡單的」市公車總站上班。那時期也沒有「博愛座」,可是無論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總會有好幾個好心人爭著讓位給我。而我也常又讓位給老人家、小朋友或長得不如我高壯的小兒麻痺學生。有一次我遇見一位很美麗的車掌小姐,發生一件超級美麗的事—上車時我給了她一張車票,下車時她卻送我三張。
 
 
青梅竹馬
 
高年級的時候教室在四樓,上樓時和同學一樣用爬的,下樓時我用拐杖撐竿跳,十個階梯當作兩步跳。好像也沒有失手紀錄,只記得「杖竿」因此折斷過。防空演習時,為增加逼真效果,同學高天賜負責背我到花園的防空洞。平常他的座位也在我旁邊,我們因長得較高總稱霸最後一排。他後來高中也與我同校,大學時則就讀國防醫學院醫學系,曾來到羅斯福路的「夢濤軒」與我品茗論典、敘舊一番。
二十三年後在「李太白組曲」發表會上,我並未遇見李白,倒是重逢了二十三年未再謀面的國小同學謝國斌。他依舊高高瘦瘦的溫文書生模樣,真情和熱枕也一如兒時。曾經因臨時重感冒而放學後借宿他位於學校對面巷仔內的家,那個家住著十一個小孩,從五歲到二十五歲。他慈祥的母親還親手餵我湯藥和難忘的海產麵。
此外同學杜慧真家裡開間銀樓在高雄當時最繁華的新樂街上,她總是寄給我畫著帆船或白鴿的聖誕卡片,同窗四年我一直羨慕她可以到畫室學畫,因為我只能從畫室門口匆匆走過。模樣嬌小的她曾為了借我蠟筆參加美術比賽,從學校往家裡來回跑了兩公里路。很後悔當時沒有把獲勝的獎品分一半給她。她不僅曾借給我蠟筆,還借過我「溜冰鞋」!我偷偷地將溜冰鞋拎回家,偷偷地在家裡的陽台「坐著溜」,實驗了一會;這件事只有神桌上的水仙王目睹一切,祂那天差點從高高的神桌上跌了下來!有些好奇我的國小同學杜慧真她那天借給我溜冰鞋的心情到底如何?還好她爸爸是在賣金飾而不是賣金龜車!否則……
否則水仙王會終於開口說話:
「同學!可不可以載我去流浪?」
 
放假時同學們無論要到那裡尋奇、撒野,總記得邀我。甚至多次用腳踏車載我到澄清湖 的青年活動中心,去游泳!我也在那兒學會了憋氣和蛙式游泳,也在那兒濺起童年的歡笑如水花四溢—就在澄清湖 湖畔。
 
有著金色陽光的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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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一位陌生女子的情詩-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二組曲銀色月光下 第七首 /古典吉他老師









第七首  給一位陌生女子的情詩
 
 
有一句西班牙諺語是這麼說的
天使在天國  巧克力在人間
 
我不知道天國是否真的有天使
只記得詩和烤蕃薯是我童年的巧克力
 
詩
常常不小心送給了陌生女子
烤蕃薯
我總是很小心地留給自己
 
 
羞怯的思想
 
童年之路爬過、走過不少,話則講過、唱過更多,每個認識我的人都鼓勵我將來當律師。等到得手的獎狀超過八張,大圓環邊的蔡姓小兒科醫師建議我往醫學之路奮門;當時不曉得他為何那樣慎重其事,也不曉得當醫生比當吉他家容易娶到老婆;只知道他的靜脈注射筒又長又粗—活像個迷你水族箱。只是漂游在直徑三公分玻璃管中的不是紅色熱帶魚,而是紅色血絲。
拿聽筒和針筒似乎沒有拿畫筆塗鴨來得有趣;曾經當著全班秀出一張無師自通的鉛筆人像素描,同學們一陣嘩然—「哦!隔壁班的╳雪紅小姐!」彷彿是童年第一次的暗戀,但又不是。我那時真正崇拜入骨的人是英國桂冠詩人拜倫先生。住在台北讀大學的表姊寄了些書給我,其中有一本書名叫「世界偉人成功之秘訣」,其中有一位奇葩大名叫「拜倫」註1,他雖天生跛足,但對於美及自由的追求卻永遠熱情澎湃,至死無悔。更令我傾心的是—他是一位詩人,以歌頌生之昇華為職志。
我十一、二歲的稚嫩年齡所寫下的「習詩」值得留下者惟獨幾句,但確實是一株珍貴的希望的幼苗。這株希望的幼苗隨著潮起潮落竟成了我最重要的吉他老師!我將其中幾句當成「作業」題贈給一位已不記得名字,也憶不起容貌的師範大學生,一位忽然出現只實習三天的代課女老師。
 
   「作業」— 一首童詩
 
 
每個小小的漣漪,
是一個小小的夢;
每顆小小的星,
是一顆小小的心願。
 
早晨,我是那泥巴中長大的孩子;
傍晚,我是那泥巴中被撿到的孩子。
 
「少年維特之煩惱」我還沒煩惱懂;
只會一路踢著小石頭走到愛河邊,
將烤蕃薯連皮帶土—塞進嘴裡。
 
抓金龜蟲和摘龍眼我也玩過,
但還沒學會寫長長的、甜甜的—
像巧克力一樣的詩,
給女孩。
 
 
那位代課老師並未將「作業」留下,也沒有送我一袋烤蕃薯或巧克力,更未曾留下手機號碼或「伊媚兒」,因為這些玩意七0年代尚未發明出來。只是笑笑地將那首「情詩」發還給人小鬼大的作者。
她在那上面批了「兩首詩」代替評語,當時的我還不懂得感動,七、八年後才知道那是真正偉大的真正的情詩,而且作者不是她—說迷人些是「一位陌生女子」,其實是—有點被我嚇到的—  一位陌生代課女老師。
 
兩首詩
 
之一
 
羞怯的思想啊
請不要怕我
我是一個詩人
 
之二
 
小小的青草啊
你的腳步是微小的
但你擁有了你踏過的土地    註2
 
 
風鈴
 
除了「寫情詩給陌生女子」這件糗事之外,我又搞了一件跟「詩」有關的更離譜的糗事。我熱情贊助訂閱一本某肢障青年所創辦的「嵐風雜誌」,小六那年冬天寄了首詩並附上三十元郵票滿心期待地首次投稿。結果詩作不曾刊出,卻是收到許許多多陌生女子的來信。
原來「附加三十元郵票」是徵筆友的刊登條件,而我笨笨地將投稿及徵筆友兩件事混在一起了!該雜誌社人員不僅未採錄我「羞怯的思想」,還將我個人簡介及筆名誤放在「徵友園地」:小獅  十二歲 高雄市人 喜歡寫詩和彈吉他 歡迎來信—我竟糊里糊塗地成了那一個年代全台灣年紀最小的筆友。
「作家」沒當成倒被阿爸誤會為「情竇初開」的猴囝仔,我耿耿於懷了好一陣子。直到小學畢業後的那年暑假才提筆回覆幾位年齡「接近」的來信者(其實也大了我五、六歲)。那個年代交通經濟科技等皆不若當今發達,既無電腦及網路可寄電子郵件,也無第四台等可提供五花八門的消遣,寫信給筆友也算是跟得上時代了。時下的青少年也許感覺它拙拙的,有夠拖拉,然而在當時卻誠屬時髦、前衛之事,交兩個筆友彷彿可以學會徐志摩的風雅和風騷。誰能想像那時彈古典木吉他可比現在彈熱門電吉他酷上一百倍呢!
「夕卿」—夕陽的夕,卿本佳人的卿;一個浪漫得像從小說中擷取的美麗名字。她就讀宜蘭縣羅東鎮上的聖母護校,正是十七、八歲喜歡幻想及作夢的年紀,靦腆、細緻,是溫柔又善良的那類型女高中生,她—是我十二歲時的「忘年」筆友。
不信,你看看她的信:
 
 
國良:
好高興你能來信,幾天的期望,原想落空了,未料還是等到回音。
信寫的很好,由你相片上的題詩,我想你定讀過漢書(四書五經之類)。
我與你似乎有著同樣的嗜好,尤其是吉他;多少時候,我總突然地對同學說:會彈吉他該有多好。隨著吉他幽幽地訴說著一切,包括快樂與悲哀。以往有位學姊彈的一手好吉他(我認為),每當靜靜地躺於寢室,她總拿把椅子放在床前,彈那我愛聽的荒城之夜、飄零的落花及藍色的憂鬱。今寂靜的夜不復有吉他聲伴我。
結識你,我心裡充滿喜悅。
你吉他是學古典的還是熱門的?那天能彈一曲給大姊姊聽嗎?
對了,我名字是夕卿,夕陽的夕,不是冬。
祝
   安好!
                    夕卿 一九七四年 八月
 
原來我小時候不僅常會唱錯歌詞,還很容易寫錯別人名字呢!
夕卿姊家住宜蘭冬山,父母務農,有時要幫忙收割或到山上採橘子。畢業後曾在台北當護士,也曾到過高雄探望我。因年齡相殊總是接受她的鼓勵和關心較多。我不是個勤於寫信的小孩,但事隔多年,我竟像一個考古學家般地珍藏著她寄來的兩張卡片、十四封信和唯一玉照(學生照),意外地留住了那個年代保有的簡樸、淡雅和純情。兩年的魚雁往返並不算久,卻提攜我走過童年到少年,走過吟詩到撫琴;也走過人生最初的憂惱和羞怯的思想。
她曾寄給我一個親手編織的紅色風鈴,風鈴的十二片葉子是葡萄醣點滴中細細長長的玻璃管,搖曳時彷彿透明的竹林正吟唱著「安娜羅莉」。
今以這首輕柔、可愛的「風鈴之歌」和夕卿姑娘為它娓娓寫下的「歌詞」,當作我童年最後的回憶,僅次於烤蕃薯的美好回憶—
 
 
國良:
曾念及你,卻未給你隻字問候。
當同學掛起的風鈴在床頭響起第一聲,我決定做一個給你。
雖簡陋、輕如羽毛,但滿載我的心意,
它的每一句叮噹盼能帶給你清新、綠意,甚至綿延……。
但願你會喜歡它。
……
 
祝 好
                     夕卿 一九七五年 五月
 
 
 


註1 喬治.戈登.拜倫一七八八年生於英國倫敦,著有「查爾德.哈羅遊記」等詩集,與雪萊同為英國兩大浪漫詩人,為參加希臘的獨立戰爭而病逝異鄉,享年方三十七歲。
註2  原來是印度詩哲泰戈爾所寫漂鳥集 Stray Birds 當中的兩首短詩。那位實習老師以此嘉勉鼓勵我繼續當個小小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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