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演奏會-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三組曲初戀六絃琴 第九首/古典吉他老師





 
 
第九首  湖邊演奏會
 
 
帳篷裡沒有新月和傳奇
山坡上長長的公路
環繞在湖光和林影之間
 
夜晚的澄清湖
美若一位剛睡醒的公主
 
我邀來六月的南風
與我心愛的六絃琴湖邊對飲
也是三人
 
前面不知何時
一個陌生女子的倩影
形容秀麗 神采絕傾
穿著一件白色的玲瓏的短裙
 
 我可以彈你的吉他嗎
那沈著的輕聲細語
那羞掩的淺顰淡嫣
問起一絲夢幻般的溫柔
在水邊
 
水色迷人
柔情難卻
我默默地以琴代酒
她竟然彈起了
愛的羅曼史
那一首
被禁忌的遊戲
 
昏黃的路燈
披紗她凝脂鬢旁
幾抹紅暈正伴隨琴聲
 
悄悄透露
 
她的手 那樣纖筍細柳
她的夜衣 這般雲羅玉綺
 
長長的如歌髮瀑
傾瀉在微微的六月的南風裡
緩緩輕輕
一雙勻稱的 美麗的 誘惑的
有押韻的
雪白秀腿
若無其事地
依偎著我的吉他
 
是今晚
最銷魂的佛拉明哥
 
她不說些什麼
她只是低著頭
認真彈琴
 
讓我 盡情地欣賞
   盡情地遐思
 
陶醉在
黑夜 涼風
吉他 美人 名曲之
 
為什麼
一切的一切
都那樣叫人一曲難忘
卻又感到些許悵惘
 
是的
妳可以彈吉他
剛睡醒的公主
 
但是
請別再彈起那首
被禁忌的遊戲
 
 
特殊教育 無憂無慮
 
澄清湖 畔,彷彿是我的第一場演奏會,以及真正的國中教室。因為每學期都會去那露營,因為我就讀的是特殊教育肢體障礙少年啟能班。
新興國中原本是高雄市立女子初級中學,其最大的特色是另開特殊教育班級。專用的教室和教學設備自成一區,簡直是大海中的孤島,或者共合國中的共合國有屬於自己的法律和行政。例如可以十五歲騎三輪摩托車去上學,可以組織「自強」童子軍團(直屬教育部),也可以常常被獅子會或扶輪社招待去野餐和露營。
班上只有二十七名學生,到畢業時座號仍舊不曾更改。除了三位以外全是因小兒麻痺而下肢障礙者,一位是脊髓神經受損,一位是四肢健全的妹妹,無論晴雨皆以自行車載著肢障姊姊上下學,那位偉大的「妹妹同學」(也是同學妹妹)每天辛苦為全班提開水和送蒸便當。第三位則是威震全校因病傷及智力的阿美。阿美姑娘常常逛街到十點多才走進教室,沒一會功夫又溜出去滿校「巡堂」,她是我們全校最知名的學生,我們給了她一個外號:「副校長」,「副校長」卻是我曾經遇過最善良的同學。
學校雖常安排最好老師任課,無奈我們對讀書和考試興致缺缺,或許我們是那年頭極少數沒被升學主義和惡質補習荼毒的「追風少年」騎著自行車、手搖三輪車或三輪摩托車,結伴十幾輛浩浩蕩蕩從街頭、河畔或湖邊奔馳而過,是我們最頻繁的消遣。若是圍成一圈也便是最高級而應景的露天咖啡座了;不幸偶而也會不歡而散,因為坐在三輪車上打屁太舒服了,舒服到把街頭當「國事論壇」而「朝野對決」。
我們的工藝教室裡大小機器十多台,活像個小型吉他工廠,男生學的是雕刻,女生是裁縫;不知是否有同學後來也像我一樣變成業餘的木匠,或專業雕刻家,只記得那時竟把雕刻刀拿來射飛鏢和賭輪盤。至於一百多坪的「機能訓練室」每週只復健兩小時,每天中午被我們當作摔角館和睡覺館。
國二時全班男生組了「自強童子軍團」,去彰化的荷包山參加全國童軍大露營,頭兩天因下大雨借宿彰化女中,我們導師兼任團長帶我們使用全國童軍團唯一的瓦斯瓶欲生火作飯,卻不知何故烈焰沖天差點燒掉了一整排走廊,差點害得全班接受「軍法審判」。
那個無拘無束的教育環境對「升學」和「出人頭地」雖未必助益,卻早已蘊育我一生熱愛自由和不落塵俗之性格
 
我選擇了不一樣的方式去學習,
也輕狂了不一樣的年少和憂喜。
 
 
 
我十二歲時初戀的情人是吉他,整個國中也和她談戀愛。七0年代的台灣社會深受中國傳統文化之影響,男孩和女孩的接觸在十八歲之前更是「被禁忌的遊戲」。如果你和那位女孩手牽手或者和她去看電影,那麼便得負起「照顧終生」的嚴重責任。至於彈吉他給女孩子聽則在禮教和校規准許之內。
當時名滿全台灣的一位女歌手洪小喬小姐,常戴著一頂寬寬的帽子,抱著一把吉他,在電視上演唱自己的創作歌曲。其中一首「愛之旅」歌詞如下: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
帶著我心愛的吉他,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
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尋回我往日的夢。
 
小小年紀的我對於男女之事完全不懂,
所以也不明白什麼是「孤單」,
不過我也有著一把心愛的吉他,和兩朵銀色的拐杖花,
所以也決定去流浪。
我沒到那很遠的地方,只尋夢在很知名的澄清湖
 
澄清湖 原名叫大埤湖。從高雄市中心二十分鐘車程後,便可看見她那古色古香的雄偉牌樓。迎接遊客們的是山坡上宮殿式建築的水族館,通往各處風景區的小路兩旁林木扶疏,陽光不時穿過綠蔭遊戲在步道中,也跳躍在寧靜的湖面。走著,走著,不覺又已過了半晌,卻見前方樹上掛有小木牌一片,單寫一句話:「此路不通」。「彼路可通」之地則有九曲橋、復國島、中興塔和三殿亭等景點可供吟詩賦詞。
一來因有廣大的露營區,二來有巡邏員警,三來住家稀少;澄清湖 不僅適合夜遊,也極恰於「午夜琴挑」。有回同學們皆踩著夕照歸去了,我臨時起意一個人留下來繼續未完的「小夜曲」,那一晚竟然也碰上了不相識的年輕人盛情邀請我和他們一塊烤肉、共進晚餐!或許那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看起來還真有些「孤單」;或許「背把吉他」果然很適合去流浪。縱使碰不上豔遇,至少掙得到晚餐。
第九首「湖邊演奏會」其實和豔遇無關,雖然一開頭的詩「唱」得像小說或電影情節;木老老地那只是:
 
一位小小的流浪的遊吟詩人,
在炎熱的南台灣一個美美的湖邊,
展開了他這一生
不盡的偶然和萍水相逢,以及
長長漫漫的音樂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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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林小路-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三組曲初戀六絃琴 第十首/古典吉他老師




第十首  椰林小路
 
 
年輕是一棵椰子樹,
以為月亮和星星同高。
 
年輕時的志氣總是高高的,有如掛在椰子樹上。不僅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曉得椰子樹比月亮矮很多,而月亮又比星星矮更多,總之就是誤以為自己是棵椰子樹,並且很快便能長得和星月同高。
然而也就是因為無知才會有夢和理想、勇氣和執著、以及天真和瀾漫。
1975年國一將升國二的那個夏天,是人生裡最逍遙而純然美麗的一段假期。沒有學業也沒有事業,沒有日曆也沒有日記;只有一條可以賞花、乘涼、尋幽和星空下談心的椰林小路。
 
快樂的醫院
 
小兒麻痺患者在痊癒之後,每每因脊髓神經已受損而造成下肢之癱瘓或運動功能障礙,雖不致於繼續惡化,但也幾乎不可能完全恢復。若使用輪椅、拐杖或輔助支架(俗稱鐵鞋)等也可來去自如,除了賽跑和參加世界盃足球賽之外沒有什麼事不能做。「行動不方便」這款說法其實和「跛腳」一詞皆同樣傷害肢體障礙人士;後者語帶輕蔑,前者卻言過其實。我常見到不相識的各國人民自己迅速地推動輪椅,來往各大機場,旅遊世界各地,你能說他「行動不方便」嗎?我倒覺得語文能力不佳或文化藝術欠缺修養才真的叫「行動不方便」。
為了能穿鐵鞋以改進走路,我經由市政府之全額補助,安排住進屏東基督教醫院接受手術,把已經萎縮而彎曲的左腿開刀拉直。結伴壯行的同學有七八位之多;他們當中有人從小以「鵝」的姿勢在地上彎身行走,有人像澳洲袋鼠般以單腳跳躍,這次的「挨刀」對我們而言是個「希望工程」,整個醫院的二樓病房大半以上住院者,也是來自全省各地相同狀況的年輕朋友,所以感覺上這是一個「快樂的醫院」。
黎明時林隙間曙光幽暗,四週還是一片漆黑。約莫五點鐘護士便來叫醒大家準備量體溫。我的床位在Ⅰ房1號,緊臨著玻璃窗,隨時可以欣賞南台灣的破曉和黃昏美景。除隨身衣物之外我又帶了吉他、兩把口琴和四、五本樂譜及歌本。
開刀的那天早上我吃了稀飯,所以只能局部麻醉,整個兩小時手術過程皆在清醒狀態下進行。史大夫並不了解我體質特殊,一般劑量的麻醉針對我是無法達到作用的。當我痛得毛髮全豎時,來自挪威的他還極其快樂地唱著他家鄉的歌曲。我的胸前遮著一塊不高也不矮的綠巾,瞧不見他是否正用可恨的手術刀在我可憐的骨頭上打拍子,只能聽到陸續傳出類似老頭子咀嚼豬耳朵的聲響,而且那老頭子似乎還有點喝醉了酒。
史大夫懷著一顆愛心來台行醫幾十年,是當時台灣小兒麻痺矯正手術之權威醫生,受其德澤關照者不計其數。被推回病房時我左腿已整隻打上石膏。後悔並未攜帶顏料、畫具,否則在石膏上畫一個長鬍子的醫生不小心被椰子砸到不亦快哉!
一星期後大夥皆完成手術,我們集資向醫院入口旁的小吃店叫了三打汽水、可樂大肆慶祝一夜。接著常在黃昏時刻下樓,三、五人沿著醫院旁的椰林小路散步到四處,往內尋幽會經過兒童之家、鐵鞋工廠、小教室和太平間,往外則是賣著各式小吃、麵食的雜貨店、省公路、稻田和冰果室。冰果室通常是實習生小護士招待我們去的,她們來自屏東美和及慈惠兩所護理專科學校,照顧我們如同自己的弟弟。如今已記不起她們的名字了,只記得幫她們取的綽號:翁小妹、大姊頭、皇妹……。
往後求學及工作皆在高雄和台北兩個大都市,在屏基醫院住院一個月多的日子是人生裡難得的鄉間假期,特別是在那不愁生活也不解悲苦的年紀裡,領受那麼多好心人的關懷和照料更是永銘內心。而那條遠離塵囂和灑滿綠意的「椰林小路」也就成了悠悠記憶中最美的小路。
 
 
女牙醫師
 
每天穿著寬寬的院服,晃著重重的「石膏腿」到處散步時,並未遇見知音或大師,倒幸逢一位女牙醫師。她剛從醫學院畢業不久來到屏基服務,一聽我牙疼便提議為我診斷、治療,而且完全免費。唯一條件就是每天上午準時報到。
她一檢查果然不得了,真的要每天對她「啊」好久。後面臼齒總共要填補五顆,拔掉六顆。她雖相信我對麻醉針反抗力超強,也加倍使用了劑量,奈何臉頰既不怎麼腫脹,知覺也依舊靈敏得很。如此不堪之下,該痛的總是無法逃避的,該拔的牙竟是一顆也沒躲掉。
痛在躺椅上,甜蜜卻在心頭,巧遇在那一週的每個早晨,感念卻伴隨一生一世。如果不是那麼慈悲而溫良的她耐心為我診治,多年後的我鐵定要一邊彈吉他,一邊忍受牙疼。
 
她是一位斯文美麗的女牙醫師,
一位聖母瑪莉亞派來找我的天使。
她沒有一邊拔牙又一邊哼歌。
 
 
腳踏車
 
穿上鐵鞋之後開始練習不拿拐杖走路,不拿拐杖之後開始練習騎腳踏車。我這一生不僅奮鬥得比別人辛苦,甚至許多過程也較一般情況曲折、坎坷。有些是自己腳不好所引起、有些則是別人心不好所波及。騎腳踏車一事則只是需要多費點力氣和勇氣罷了。
在左腳完全沒有力量的情境下,我以左手按著左膝蓋奮力一壓,車輪才能持續轉動;單手掌控車把的功夫也就磨練得出神入化了。不過剛開始的前兩個月我騎的是四輪腳踏車。以當時身高近170騎迷你車,後面又裝兩個小小的輔助輪,連姿勢也異乎常人的確顯得滑稽而引人側目。有天在路上遇見一個五歲左右的小朋友對我好奇不已,他斜著頭百思不解地盯著我看,一邊呆呆地往前走去,小朋友一不注意痴痴地撞上了電線桿。我強堵著將要潰堤的「憋笑」,在他來不及哭喊媽媽時匆匆溜走。
可憐的小輔助輪被我壓壞、磨壞了十幾個,連支架都被我壓垮,不得已懇請開設鐵工廠的同學哥哥以鐵條幫我銲接補強。兩個月後我嘗試一般的兩輪腳踏車,騎著當兵的五哥放在家裡的成人腳踏車上學去,這回仍舊遇見一個騎車不專心且載著四個大餿水桶的婦人而又有了狀況。我們在學校旁的斑馬線上反向相遇,偏偏兩人都騎在正中央,當我往右讓她時她也轉向那頭,我趕緊再向左她也迅速跟上,千鈞一髮之際我用盡吃奶的力氣再往右方逃命,這時她「乒乒乓乓」地連車帶四個餿水桶大翻在馬路中央,氣憤的她跌坐地上罵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許久。幸運的是那天老天爺真是有保佑,她那四個大桶子每個都是空的,否則我就不用上學了,說不定還會被路人圍毆。
從那時起一週七天我有四天是背著吉他騎著腳踏車去上學,並且不是輕輕的皮袋,而是又重又酷的硬吉他箱。有人以為裡面裝著大提琴,有人以為我滿頭大汗的樣子深深值得同情。
經常有不識趣的人不禮貌地疑問我:「你要怎麼拿?」這不算是關懷,也極其愚蠢!如果心懷慈悲會這麼說:「你只要彈得好,相信很多人願意舉手之勞很榮幸地幫個小忙!」如果稍有智慧:「只要不超過三十公斤,你一定能背著吉他照樣拿拐杖走路。」事實上是如果有其需要,一次背三支吉他爬五層樓,我倒也毫不在乎。
高中時改騎五十CC摩托車,大學畢業後又改以三輪摩托車及自排汽車為交通工具,穿鐵鞋與騎腳踏車的機會越變越少。原來以為那兩件事是成長中非達到不可之目標,慢慢才明白心靈的耕耘永遠都比「外表」之模樣重要很多,更無須去在乎某方面是否輸給別人。
世人各有其天賦和境遇,能將雙手之神奇與想像力之浩瀚發揮到極至,比之奧林匹克亦不遑多讓矣。
 
歲月之所以美好只因有努力過,
而「椰林小路」之所以縈繞襟懷只因
 
椰林小路是一條清新、純樸小路,
帶領著我走向「長大」和希望,
走向無畏和人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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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都夜雨-海上吉他家---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三組曲初戀六絃琴 第十一首/古典吉他老師




第十一首  港都夜雨
 
 
我的故鄉高雄以商港而言曾經是世界第三大的貨櫃集散地,並且是台灣第一大的漁港和漁貨批發中心,甚至是二次大戰後美軍駐守台灣時的重要軍港。典型熱帶的夜雨下起來又大又急……
 
港都夜雨,
傾吐著不盡的停泊和啟航、聚散和離愁
淅淅瀝瀝地奔向大海。
 
 
 
老人家累了
 
繼老大多次經商失敗之後,克任漁商的老二也大阿哥習性,難以傳承家業,底下老三至老六猶在當兵或求學,一家十多口食指浩繁。年邁的父親總是不斷地向銀行貸款來養活一家大小,接著不斷變賣家產以還債。從小難得看見笑容展現在他方方的嚴肅的臉上,除了老四考上台灣大學 醫學系那一天,他很驕傲而快樂地打了多通電話接受眾親友的恭賀。
1976年不識字的父親為了處理某件房產,特地請代書寫好讓渡書,卻被一位親族晚輩衝動撕毀。聽說父親那天氣得吐血,回到家裡接連幾日只是一句話也不說,終於因腦溢血而病倒。從醫院回來不到兩週便撒手辭世了。我想是他那種鐵漢個性和不願與人爭吵的脾氣害了他吧!他甚至也不願臥病在床,辛苦家人。那一年他享年六十三,而我方才年少十四。
也許是年齡的差距,也許是傳統文化使然。父親一生裡不曾找我聊天或談笑,只有憤怒的責罵及嚴厲教訓。他只是常叫我幫他搥背、按摩,或者常罵我半夜彈吉他。當所有老哥們皆跑去買醉或踢足球時,父親是我最常見到的家中男人。在他病倒前幾日,我煮了一碗麵和一顆蛋央他好歹吃些,他卻用無力的雙手硬捧著只吃了一半。他若是知道我是懷著多麼悲傷的心,吞下那剩餘的半顆蛋和半碗麵,也許就不會匆匆丟下我,讓我獨自面對孤絕和橫逆。
 
第一次為父親煮麵,卻也成最後一次。
 
當我第一次緊握著他滿佈皺紋的冰冷雙手時,才第一次發現其實他可以不用那麼蒼老。一套老式卻猶新的西裝和一頂英式烏絨帽整齊穿戴著,不曾見過的畢挺領帶和修淨臉龐讓他更顯和藹、安詳、英俊且年輕。
第一次了解父親的兇和不給學琴學費其實也有著太多的言和無奈。
父親的病逝是我人生遭逢的第一次變故和悲慟,從此再也沒有人會大老遠地由大溝頂(舊鹽埕區市場)買回大魚大肉,再也沒有人可以喝住家裡的衝突、爭吵。二姊為了補習上大學遠到台北去當女工,母親為了家計出外當女傭,而最後美麗的四維路家,終究還是不保;初搬家時正在台北縣泰山鄉當汽車學徒的老五寫了封信給我,要我把新居的路線圖大概的畫一張寄給他,為了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僅得搬自己的書,還得搬老五百般交待的書以及老四不曾交代的書,卻搬不走熟悉的景物和少年同伴。等當大學畢業後奮鬥了幾近二十年,有了一個安安穩穩可以日夜夢裡聽濤的家時,我才第一次深刻明白父親的苦和偉大,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為何老懷念著四維路的家;雖然他老人家始終也和我那些「不讀詩」的老哥們一樣不懂吉他。
 
阿爸的佳城
 
阿爸一生孤傲寡言,連墓地也被選在佛光山 再進去大寮鄉的一座荒山裡,整座山也惟獨他自個安息,或許他看開了人世也不想有任何「鄰居」吧!幾次和同學去看看他,只見野宿的蝴蝶和隱居的鳥兒在竹林裡和小溪間飛舞著、歌唱著,與我的阿爸作伴。
打拼著過了青年和壯年,到頭來沒有一處土地或屋子被留下,阿爸若地下有知不曉得會多訐譙!幸好老六我不只是保存著他心愛的K金錶鍊,也保存著他娶我母親時訂製的檜木衣櫥,也珍藏著他不朽的「眠床」。註1
 
阿爸那不大也不小的陵寢兩旁有一對石柱,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他生前來不及參透,卻彷彿當作唯一遺言,悠悠地教訓著我:
 
風搖秀竹
月照佳城
 
原來當我吉他尚未練好時,
阿爸已早一步先去流浪了!
他一定希望我早日能夠領悟什麼叫「風清月白」的人生,
什麼叫史記春秋看且看,佛禪老莊讀又讀。
 
 
            給阿爸的一封信
 
當我改編完巴哈的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時,
當我創作完吟詠這本自傳的十首吉他組曲時,
我想寫一封信給我阿爸。
 
告訴他我真的因彈吉他而娶到老婆,
因彈吉他而混出了名堂,
也因彈吉他而到了瑞士而拜訪了他鍾愛的歐米茄懷錶的故鄉。
 
也告訴他我已不在意是否拿拐杖。
 
阿爸!
 
故鄉和故鄉的家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卻有著三兩樂曲依舊為您琴韻悠揚。
 
 


註1 即床舖,高級檜木製,可數百年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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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吉他家-from海上吉他家 吉他詩人施夢濤自傳 第三組曲初戀六絃琴 第十二首/古典吉他老師








第十二首  海上吉他家
 
 
星月同行阡陌野
雲鷗相逐江海上
寫風歌浪六絃裡
忘憂塵俗一無方
 
 
國二那年貝蒂颱風橫掃、肆虐台灣東南部,造成十五人死亡,四十七人受傷,房屋倒塌二千餘間的嚴重損害,國文老師要求寫篇作文「刮颱風的晚上」。
結尾我以年輕的文筆這麼寫著:「人生不是天氣;壞的天氣令人可恨,而有風雨的人生才是奮鬥的人生。生命的意義不在於你活過多久,而在於內容充實與否。我不願另一個颱風晚上的來臨,倒是願我的人生有風雨的折磨,以成大器。」
 
我不曾像祖父那般出海捕魚,
也不曾像祖先那般跑去當海盜。
只是流傳著一樣不畏風雨、無懼波浪的精神。
出生在港都,依靠著海洋長大;
而那一顆追尋夢想的心,
似乎從少年起便努力向著美,向著海洋,
那怕顛沛、遙遠,
也照樣要去乘風破浪,有如一位
海上吉他家。
 
 
  不如賣菜去
 
離聯考還有一學期,心裡想也是該用功一下學校書本的時候了!我繳了轉班申請書請教務主任羅玉穎老師讓我轉到普通班三年三班(升學班)去,原來的導師羅世才先生未說些什麼。
誰知第一天早自修便要加考英文,第二天也是早自修時,教英文的導師「阿告」便開始修理學生。只要未滿九十分每一分一記藤條,可憐的那班學生每讓狠狠地抽打一下便將兩掌塞在腋下疼痛好久,卻又得即刻伸出雙手挨罰。初到地獄的我當然也考不到九十分,當然暫時被禮遇一下免了酷刑,這時我的心已涼了半截。
其他各科老師們也許教得認真,只是異口同聲地拼命強調升學主義,氣氛上彷彿明年就要「反攻大陸」。尤其偷偷違反教育當局禁令在家開班惡補的「阿告」先生更是整堂課熱嘲冷諷地說:「不考上高中讀大學,只能市場賣菜去,一斤五毛錢……。」
那種泯滅良知、摧毀人性的獸籠我是無法再多待一天的,羅主任接下我從母親那兒千辛萬苦求來的二次轉班同意書,依舊輕言細語地鼓勵我,並未因我帶來的罕見麻煩而發怒;而特殊班的羅老師則是興高采烈地迎接我「迷途知返」。我真感謝當時他倆對我的厚道,否則也許從此人格分裂或得離家逃學。
並非每個老師皆如此開明,有位教歷史的女老師是這麼挖苦人的:「施國良,馬尾巴不當,寧可當牛頭!」而且還是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前講。真想告訴她:「對不起!我的同學不是牛,若要當牛當馬妳自己去就好了!」明明是升學主義下一群可憐的無辜鴨子,說什麼頭不頭,尾不尾的。
我繼續那「背吉他上學」的日子,依舊讀特殊教育無憂無慮。只是被家裡的老大們罵得狗血淋頭,老三發飆不夠還叫老四寫信來罵。二十年後再捧讀他們長長的土土的信,才猛然發覺他們當時的確是很關心我的,然而誤解卻是更深:「弟弟,我對你的退卻感到難過,什麼因素造成你更失信心,自暴自棄……我為你幼稚的想法感到慚愧……自尊受損而致自卑……競爭不過別人,為自己找藉口。吉他這小小的技巧能伴你一生而令人感到無憾嗎?……」
我的確是幼稚的,我錯以為音樂和藝術之美任何人皆可深知而感動。因為對自我的能耐和毅力永懷信心,所以我只想挑戰極限而不想與人競爭。吉他這大大的學問和幸福不僅始終陪伴著我,也讓我無憾於前半生所走過的孤獨和辛酸。即使為了「她」少讀三個博士。講話較不太銳利的老五則殷殷問起:「弟弟,今年高中聯考,你報名了沒?
其實當我老哥也是蠻倒霉的!台灣人受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之後又受某獨裁者高壓統治另一個五十年;一個民族被奴役百年之後所有人性的光輝幾乎被遮掩、扭曲殆盡。當藝術家或董事長拿拐杖有何不可,當「奴才」則可能會有問題!偏偏台灣百年的不幸歷史讓多數人民皆有著奴才的悲哀和更可悲的「奴才習性」因為長期被瞧不起所以也特別易於瞧不起他人,以至於從小肢障而又不屑「傷風敗俗」的我便成為奚落和悲情發洩的對象。
家人們希望我能像老四一樣考醫學院當醫生,或者像老三一樣當個飛黃騰達的建築商人(至少挑個職業和他們相似),誰料我就執意當個詩人或吉他家一個不被台灣世俗所敬重的「可憐的」行業。即使第一流大學科系畢業多年了,他們仍舊不知如何在他們的朋友面前提起我、介紹我,因為在台灣沒有一條路叫李白路或貝多芬路,當年「吉他老師」給人印象和「撿破爛」幾乎沒有兩樣混口飯吃。
我多麼希望當年或爾後二十年我的老哥們有可敬的智慧這麼說:
「哦!我這位老弟,我從未遇見比他更努力而堅強的傢伙,除了踢足球不管那方面沒有人比得上他。他選擇最美的路當理想。你如果是愛因斯坦你可以批評他!我也不懂什麼是吉他,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他的才華和瀟灑。」
有我這樣的弟弟真的很倒霉,同樣的話拿去罵別人也許真的是鼓勵,而且用心良苦,拿來罵我卻變成「侮辱天才」或「扼殺夢想」。
衷心期盼所有為人長輩和老師者,該勉勵莘莘學子
 
為真正的學問讀書而非文憑,
為理想而非生活;
為一份純然美麗的愛而非「出人頭地」
 
 
與其當個國王卻麻木不仁
不如去賣菜!
白天寫詩,晚上彈吉他。
 
 
封琴七日考上高中
 
以下情節屬「特殊」教育,兒童及青少年請勿模仿!!
對「專制教育」及「文憑主義」之深惡痛絕使我決定不以升學為目標,與家人抗爭、理論了一陣子之後,他們似乎也放棄而不勉強我了。
平常月考、期末考我大致讀個一兩天卻也每次第一名,每學期學費約一百多元,獎學金則有兩百元,多出的幾十元可請同學們吃冰,不過老實說三不五時我是挑燈讀到天亮直接去考試才能有此成績的。您或許要問小小年紀撐得住嗎?考完試心情好接著彈吉他到曙光乍現,擔心母親發覺趕緊睡一個鐘頭又騎車上學去了,二十四小時不睡對我而言實屬平常,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去忙一件事也不算稀奇。只要歡喜就好。
三月春曉季節我參加了黃潘培老師的學生演奏會,于大同國小大禮堂第一次正式上台演奏吉他,雖只安排卡爾卡西第六十號作品練習曲之第十八首及中國民歌「王昭君」共兩首,但還是很感謝黃老師不介意我經常沒錢繳學費。假如我能受到家庭的全力支持和栽培,應該是十五歲便舉行第一場個人獨奏會,而不是二十歲。
晚春將盡學校選我參加全市工藝競賽,撥下三百塊讓我到木材行挑了兩塊大木頭敲敲打打,指導老師什麼都不會,只塞給我雕刻刀十把及木槌一支,讓我自選題材,自創雕法。詳情下文再敘。先說這事爽是爽,但是家裡的老大可就很不爽了,罵我聯考到了還不K書,敲什麼敲!差點沒被大K一頓趕出家門。如果那天被迫離家出走或許早在十五歲便舉行獨奏會了地點在高雄三鳳宮 或台北火車站地下道。
我這人有個特別的天賦,無論任何人如何數落、如何鐵口直言「不會成功」,我就是會去堅持理想、奮鬥到底;哪怕十年、二十年。
敲完木頭依舊繼續彈吉他,六月時課程進度已結束,每天去學校只是自修溫習;我早上自動放假在家裡苦練吉他,下午則帶一份報紙輕輕鬆鬆上學,同學們皆拍案驚奇。聯考前一週,我們那天才導師竟然還帶著全班和獅子會的叔叔、阿姨們跑去澄清湖 露營。
偉大的媽媽終於開口了:「阿良啊!你也讀個三、五天,要是真的考不上,就隨便你要怎麼彈吉他吧!」我略有歉意地跑去青年路的青年書局,買了兩大張自然科及社會科總整理,半開大小兩面印刷,每張三元。聯考前幾天卯起勁來全部「掃描」到我「一百GB」的大頭中去。兩科加起來,竟然也考了個兩百分呢!(總分各有一百二十分)
國文及英文恐怕小學時候就準備好了吧!我十二歲背拜倫的翻譯英詩也許已夢見如何猜出英文單字字義。在練習寫「給一位陌生女子的情詩」之際也紮下了難得的中文根基,字跡雖醜陋可笑,然而成績倒是可喜。此外「千家詩」、「唐詩三百首」、「頑童流浪記」、「少年維特之煩惱」等書,一定也幫了我不少如何直覺正確答案的功夫。
至於數學嘛,我是讀了許多「有看沒有懂」的哲學書籍而輕鬆拿到高分的!數學、哲學和音樂有著共同的基礎那就是理則學(即邏輯學),其最高境界抽象上是作曲,具體上則是「名琴製作」或梵諦岡大教堂,小小的牛刀小試乃「高中聯考數學科」。
有些人看不起我詩人和吉他家的志願,殊不知練習吉他的過程裡也培養了我專注、堅毅的特質,以及強壯且耐力無比的體魄。我以彈吉他的功夫在一週裡複習的內容,也許和其他人三個月苦讀不相上下。而寫了五、六年詩雖交不到一個女朋友,但也琢磨出幾許文采。
賽洛瑪颱風將來的那一天傍晚,澄紅的天空瑰麗而彷彿夢境,我窩身的神明廳燈未開啟,從收音機裡放榜名單轉播中聽到了我的名字。那一夜高雄港 十層樓高的橋式大型貨櫃吊車被吹倒了五、六台;而我,也考上了高中。原本第八志願的學校尚且未必有把握,卻很意外地不小心擠進第二志願省立鳳山高級中學。
 
 
封琴七日考上高中
可以說是奇蹟,也可以說不是。
 
一位踏實的農夫以十倍的汗水和苦惱去栽培沒人要的龍眼樹,
最後卻長出了櫻桃。
 
 
 
 
向貝多芬致敬
 
那兩塊差點沒被扔進火爐的大大木板,到底刻些什麼呢?一塊刻了一位鬥牛士和三條牛,一塊刻了樂聖貝多芬。鬥牛大家應耳熟能詳,一次放三條牛未免太誇張,所以取名叫「突破」。一隻是困頓環境、一隻是殘酷現實、一隻是「謀殺夢想的人」,三隻都是牛,甚至是成千上百永不悔改的惡牛之象徵。而我就是那位比唐吉訶德更勇敢的鬥牛士,憑藉的只是手上的那把長劍奮鬥。
成年後我又發現三隻更大但可愛的牛:終極技巧、名琴秘密和青翠的思想。只能用心中之劍去突破和馴服。
 
貝多芬不僅以宏偉的音樂搭起古典樂派和浪漫主義之橋,
也是所有為藝術和疾病受苦的靈魂之不滅明燈。
 
在他形形色色的助聽器底下懷著一顆善良、永不妥協、因悲痛而更加璀璨的心。貝多芬對命運的逆抗和勝利之謳歌,是我懵懂少年時唯一的知音和撫慰。
畢業前夕,我以一尺見方、酒紅色封面的「吉他大師塞歌維亞的技巧」精裝本作為留言紀念冊。老師、同學們在上面刻下的雋永言語宛如貝多芬的切切叮嚀來自十八世紀維也納的山谷、小澗。
 
 
珍惜你的音樂和吉他
無論清早或黃昏
無論湖邊或椰林下
它總是如同太陽一般傾瀉 飄灑
 
晶瑩地陪伴我們
悠悠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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